父子飲酒的祕密
父子飲酒的祕密
父親愛喝酒，喝了一輩子酒，直到年愈花甲，一場大病透支了健康。
父親喝酒有個特點，不貪杯，但一定要微醉。所謂微醉，就是看似醉了，實則頭腦依然清醒，只不過一改往日的少言寡語，話多了點而已。每在父親喝到微醉的時候，話匣子就打開了，說古論今，憶苦思甜。這也是兒女們平日裡最難討得的金玉良言，所以格外倍加珍惜，洗耳恭聽。
隨著兒女不同的成長經歷，父親酒話的內容也在不斷地進行著修正與演變。記憶最深的，是在兒女求學的階段。有一次，酒後父親讓大小五個孩子圍攏在他的身邊，聽他循循教誨。幾雙烏黑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佈滿血絲的雙眼，等待他的發話。父親清清嗓子，神情嚴肅地說︰“孩子們，人生的道路就像橫在我家對面的這條山嶺，蜿蜒崎嶇，荊棘叢生，但你們為了求學和生活，必須每天都要翻越這座山，這就要求你們必須有足夠的恆心和毅力，不斷地克服它，戰勝它。不然，你們將寸步難行，永遠看不到大山以外的世界。你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，前途未卜，擺在你們面前的主要任務就是學習，只有學習上去了，把知識和本領當拐棍，荊棘才會讓道，你們腳下的路才會越來越寬坦。也就是說，寬闊的坦道是憑你們自己的勤奮和努力一點點踏出來的，而不是哪個神仙鋪就的……”說著說著，父親的眼圈就紅了，接著眼淚就順著臉頰簌簌往下掉。父親用舌頭舔舔流到嘴邊的淚水，停頓片刻，想繼續說下去，可是淚眼望著面前幾個稚氣未脫的孩子，哽咽得說不出話來，他就只好擺擺手，示意孩子們散伙去玩，自己則一個人留在屋子裡沈默良久，然後沉沉地睡去。
兒女個個離家工作或是出嫁了，父親就不失時機地喝過酒，總是好一番叮囑和教誨，說些諸如在外如何做好人、辦好事，如何管好自己以及在婆家如何孝敬長輩，關愛親情之類的話，每到動情處，就總不由自主地眼圈發紅，喉嚨生澀。兒女們總也不明白，平時少言寡語，不苟言笑的父親，酒後怎么就有那麼多的話要說，而且總愛流淚。但因為習慣了，便也就疏忽了很多細節，原以為這本是父親的酒性使然，不去細想。
後來，父親唯一的兒子在外奔波多年後，終又回到了父母身邊，婚後的兒子與父母相居一處。但因同樣的內向性格，同樣的不善言辭，父子之間的對話始終顯得那麼稀少與干癟，這與家庭的溫馨氛圍多少有點不相稱。於是，已經退居二線，很少飲酒的父親，時不時地捧出酒杯，要與兒子對飲幾盅。
疑惑不解的兒子，不知父親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。血氣方剛時，他想與哥們、朋友什麼的開懷暢飲，父親總是加以阻止，以防他學壞。如今他三十而立，父親倒親自為自己斟酒了。酒酣十分，父子之間的對話自然多了起來，不過話題無非是些有關家務和兒子工作的事，很少涉及其它。有一次，談得正興處，兒子趁機詢問父親親自為他斟酒的原由，父親笑而不答。
日子久了，兒子漸漸發現了個中祕密，且不管自己從那裡喝過酒，只要帶著酒氣坐到父親身邊，父親均顯得異常興奮，尤其是每跟父親親切地聊起家常時，父親快活得活像個幾歲的孩子。這一發現不禁使當兒子的嚇了一大跳，他幡然醒悟，原來，父親並不是縱容自己變成一個酒鬼，而是希望他能酒後吐真言，與父親面對面坐著，進行一番推心置腹的心底交流﹗而父親，曾經那麼熱中於喝酒，而且總是控制酒量，不貪不嗇，恰到微醉，原也不過是為了借酒吐真言，趁“醉”教子。對於性格外向的人來說極其容易的事，想不到對父親，竟是費了這般的良苦用心啊﹗
此刻，心境澎湃的兒子第一次想起仔細端詳父親的臉，才知父親早已是一位皺紋縱橫，霜染兩鬢的老者﹗歲月無情，只轉眼的功夫，就如此殘忍地剝蝕了父親的年輕與健康，留給父親的卻是越來越孤寂的心靈荒島﹗兒子不禁心頭一酸，兩行熱淚肆無忌彈地滾落到胸前。
是啊，父親已經老了，再也無法像年輕時那樣借酒吐真言，趁“醉”教子了。他茹素地將五個兒女拉扯大，使兒女們在父愛的諄諄教誨和聲聲祝福中個個破繭成蝶，自力更生。但粗心的兒女誰也未曾注意到，愛如醇酒的父親同樣需要兒女們愛的饋贈，而這種饋贈，毋需你花費任何精力與金錢，只幾句貼心的嘮叨就已足矣。
知情的兒子終於偷偷學會了父親的絕招︰常喝酒，但不貪杯，微醉就是。回家後，有事沒事都要坐在父親身邊嘮嘮嗑，拉拉家常。尤其是自父親重病之後，兒子幾乎天天如此──且不管自己在外面有多少事務纏身，有多少公事應酬。